曉琳

頭像代表我的心

【AldnoahZero|奈因】《Young and Beautiful》 [短篇Fin]

期待已久的番外w


峰津院响希:

AldnoahZero衍伸同人

作者:峰津院响希

TAG:原著向|多视角|BE|《殉道者》相关背景

CP:隐奈因

曾作为Guest收录于囧S大大的《明日碎月》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韶华不再,容颜老去,你是否会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 

 

最后还是求评价求推荐!麻烦啦xx!

 

————————————————————————————

 

「他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注①)

 

当薇瑟帝国已经陷入了沉睡,星空展开在太空城的头顶,苍穹沉沉,星座死去,犹如雪融于水。君主亚伯·薇瑟·恩薇瑟结束了一天的行程,虽然地火两军早在一年前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但他的事务还是多的吓人。他刚刚从软禁自己母亲,——艾瑟依拉姆先女皇的居所出来。

他穿过戒备森严的长廊,悄然无声打开的自动门向两边展开,欢迎着主人的回来。亚伯踏入已经熄灯的小屋,伴随着他的进入,床头的小灯自动点起微弱的光芒。

他的儿子布莱兹,薇瑟帝国的第一皇子,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沉稳地安睡着。亚伯俯下身,人前傲踞的帝王的眉眼里是难得的温和,他给予了小小的孩子一个落在额头上的晚安吻。那孩子却被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惊动了。睁开有细密睫毛的眼皮,孩子朦胧间看清了来人。他嘟囔着:“爸爸。”布莱兹从自己的枕头下,扒出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方体,孩子将它塞到男人的手里,声音还是困倦的:“生日快乐,爸爸。”

“谢谢,我亲爱的。”男人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熄灭了床头柜上的星星灯,“我会认真看的。”

 

他收敛声响,从孩子的屋子里退出来。回到房中,他才有空细细打量这个包装。算不上精致,亚伯可以想象,布莱兹是怎样笨手笨脚地尝试,将包装纸和缎带打在一起的。男人的手扯开蝴蝶结,就像抚摸过一朵玫瑰那样。

当礼物的真实面貌呈现在亚伯的眼前,男人碧绿的瞳孔呈现微微的收缩。

 

那是一本《界冢伊奈帆传》。

 

他的导师之一,从战术指导到思想教育的领路人,界冢伊奈帆。在十五年前由于义眼使用过度,带来巨大负担而“身亡”。亚伯当然知道,他的导师不会这样轻易死去,但是他也并没有去将界冢伊奈帆寻找回来的打算。当年,他借“界冢上校的死亡”一事为由,彻底清洗了军队中的反叛势力,为之后的登基制造了过渡。

亚伯翻开了第一页,在书扉页的反面,左侧一栏,上边是对作者的简介。即使是亚伯·恩薇瑟这样久经考验的人,也不由得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作者的照片以电子照片的形式,印在那里。——稻草金色的短发,翡翠绿色的瞳孔,少年干净而单薄的面孔。

和他幼年记忆中,他的另一位导师,薇瑟帝国的囚徒的面孔重合。

是斯雷因·特洛耶特吗?

然而作者并不是曾经的特洛耶特伯爵,只是一位并不怎么出名的作者,名为维吉尔。亚伯垂下眼帘,说不出悲喜,亦或是失望。

在第一页上,空白的纸面上只有居中短短一句话。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注②)

 

亚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囚衣的人,坐在阴暗的地牢里,腹部是氤氲开来的血色,虚弱而冷静的说出这句话的场面。而只是短短一瞬,那个人,又变成了身着军服的界冢上校,面对着爆炸,言语平淡。

 

目录之后,却出乎意料,是一段不算短的作者自序。亚伯微微皱起眉头,却响起答应过布莱兹将会认真阅读,他揭过一眼,压下心绪。

他开始了阅读。

 

「我是维吉尔,我将我的三年岁月,和一辈子的青春,奉献给这本书,以及这本书所描写的那个人。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要说的话也许有些臃长,你可以跳过,但是这个故事关于我,关于不属于我的那个人。」

「之后有很多时间,去经历理性的历史,但在现在,请您静下心来,这个短序,是在写这本书过程中,发生的一个感性故事。」

「我爱上了一名耄耋老人。」

 

初春,寒意料峭。屋顶上积压的薄雪在透亮的阳光下,融化成流泉,沿着屋檐下的冰棱滑落在开始解冻的泥土中。我推开了门,它紧涩得好像封闭了一个冬天,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这或许是因为,我的手臂已经不能和十几年前那样,轻松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气了。它就像是失去了触感的木桩。

我却并没能够像平常那样,直接跨出门去。因为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不知道那人等了多久。围着厚厚的围巾,似乎冷得哆嗦,那个人抬起头来,扯出一个微笑。穿越了时光洪流,落入了眼里。

森林和麦田,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斯雷因·特洛耶特,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早上好,阿尔瓦先生。”那个青年,用轻松而愉快的语气说道,“我是维吉尔,我想您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我是不是可以称呼你为,界冢伊奈帆先生?”

 

「我是偶然发现这里其实隐姓埋名着一位伟人的,我在世界中各地游走摄影,无意中在镜头中将他收入。在一次翻阅资料中,我惊讶的发现他居然是一位已‘战死’的上校。这只是他的一个身份,但他却更是那一个时代的和平象征,直到今天还被地球人类作为一个英雄。」 

 

或许皮肤已经变得枯槁,动作变得迟慢,言语开始变得怀旧,眼是地心永远沸腾的岩浆,艰缓且坚定。

 

他看着我,眼里毫不掩饰的写着惊叹。

 “可以,有什么事情?”我并不会失态,先且不说过去的事情距今已有小半个世纪,我自己就不是容易感到吃惊的。我在恰当的时候退出历史舞台,是明智保身的最好选择。但并没有存着可以一直安静终老的奢望。

“您有授权给他人写传记吗?如果没有,我想为您撰写历史。”维吉尔的语气充满了坚定与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人们有权知道真正的历史。”

他这样的人总会对未知感到满是向往,他们或许会以为:什么都不应该瞒着公众,人们有知情权。我对这样的想法感到无趣,这太过理想化,他应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而感到庆幸。如果以他这样的态度,他很有可能在地火战争中,活不过一个星期。

 

「我感到好奇,所以我调查了他。但是那残缺的资料不能够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认定,有人在掩盖些什么。这个‘施暴者’或许是帝国,但他必定是知道真相。我对未知充满向往,他是最好的契机。」

 

我盯着青年,眼里已经没有了维吉尔最开始所惊艳的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在几秒钟内,我又变成了一个毫无表情的人了。“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这并没有必要。”我帆摇了摇头,声音是不容抗拒的沉稳。

“——但是!”维吉尔听到我的拒绝,露出了焦虑的表情。他摁住了我即将关门的手,能够感觉到,枯木一般的皮肤上,来自新生代的涌动生命,“既然已经结束,新的已经开始,那为什么不能让一切都公开呢?!”

 

青年站在那里,像极了一个演说家。我恍然间看到了一个说服军队,扭转战局的伯爵,红衣猎猎飞舞。

他声声掷地:“得知真相后,人们才有选择的权利。”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被青年的手覆盖,我沉默,最终做出了一个选择,我让开了门,不再去看他:“进来吧。”得知真相的人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过去的一切罪名罗织给罪魁祸首,而我却依旧活着。

我答应了,我对人们会选择的未来,开始产生了一些期待。

 

「我第一次见到他,我无法得知自己之后的心意。但我却说服了他,他最终听从我的提议的时候,眼里照着我的影子,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确,也是在看另一个人。」 

「自此以后,我得到了入住宅邸,书写历史的权力。」

 

维吉尔搬了进来,他的行李只需要一个小牛皮箱就够放了。

青年开始了伴随我生活的日子,这并不是很容易,维吉尔的生活相当随意,这是他的父母教给他的自由。而我,用房东易妮德太太的话说,却偏偏体现了一个日本传统教育下人士的严谨。一尘不染的桌子亦或是叠的棱角分明的手帕,还有时时刻刻挂在脖颈上的挂坠。

 “我们继续吧……昨天讲到了,我在日本的中学的日子。我的姐姐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家务的人,索性学业对我的压力并不是很重,我承担了大部分家务……”

维吉尔一边偶尔应一声,在录音笔记录的同时,也飞快地在笔记本写下“独立”“自主”“品学兼优”等字样。

“之后,战争开始了。”

 

「他开始对我讲述他的生活,最开始,和所有人一样平淡无奇(如果太过优秀不算是特殊的话),但所有的转变都是如此突然,甚至让我措手不及。我发现我几乎已经习惯于听他列数平凡生活的琐事了。」

 

“我遇到了他。”

 

「而那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你并不知道,他和你长得是有多像。”一直在平视的我,忽然在叙述中将目光落在了维吉尔的面颊上,我难得的不是在叙述,而是在评论。他或许会感觉到不适,这并不只是因为被注视的关系,任何一个人被当做另一个人看着,也并不能获得欣慰的感觉。

“相识开始在战火之中,我击落了他。”

 

维吉尔问:“他是谁?”

已经经久平静的脸上,我浮现出一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斯雷因·特洛耶特,你们所谓的独裁者,所有罪名的……背负者,一个死人。”

“如果他没有遇到那样的情况的话,他或许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敏感却对一切保持着向往,会拍摄下飞翔的海鸥,拥有自己的一颗心。”

或许随着老去,就如同紧致的皮肤开始变得松软无力,心也会由坚如磐石变得软化。我依旧对人们的本性持有旁观态度,即使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做出贪婪的选择。但年华逝去,我期盼着人类可以有所进步——即使,我深知它的可能性是如此的小。

推动人类进步的只能是灾难、战争、毁灭,它们为一个日益臃肿迟缓的种族带来新生。抛去了旧累赘,在不断的对抗中,双方才会寻求能以压制对方为目标的进步。

可为了促进这样的发展,必须有人作为导火线,作为靶子,作为臭名昭著的犯罪者。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我的认知里是怎样的人?这毫无疑问,虽然我对他详细的情况并不了解,可无论是地球还是薇瑟帝国,都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和平的‘英雄’,此刻在这里怀念一个罪人。」

 

今天的讲述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女房东,易妮德太太的小女儿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椅子。她总是很乖巧,当易妮德太太由于事务繁忙没空照看她的时候,她就会来到我这儿,顺便将自己不懂的回家作业推到我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小孩子的。”维吉尔做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一旁乖乖学习的女孩儿。

“为什么这么觉得?”人们总是抱有奇怪的偏见。

他被我反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天才嚅嗫着解释:“我觉得……你并不像一个会去疼爱后辈的老爷爷,就像,你看起来也和军人沾不上边。”

我收敛了神情,望向他。

“没有谁天生就像军人,那是死亡间磨练出来的气质。”

 

「我想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了爱。他弯下腰去,为一个女孩儿指点功课。那时候夕阳找在他的身上,他不再是历史的叙述者,他就是历史,镀上了一层铜光。」 

「这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当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我却在一瞬间被击中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的变化。我不乐于处理人之间的情感,但并不代表我不善于感知理解他人的意图。这些情绪不会如物理公式那样量化,也不会类似散射方程可以精确地计算出每一个值。

人类间的爱意和战场上的杀意都让我无法忽视。

我并不明白是什么催发出他这样想法,主宰爱情的是荷尔蒙,它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减少。而人类的大脑,只会在激素的控制下,为自己的身体找到一个情感上的理由,将原始的性冲动披上文明的外衣,名为“爱”。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停留。

他的情感开始变得泛滥。

而我却无动于衷。

我并不能给予他任何的回应,因为我并没有由于他而使得下丘脑产生促激素释放激素,因为我不爱他。或许年轻人的爱就是这样草率,带着和平年代特有的轻快,却缺失了战争中的沉重。

 

「我为什么会爱他?」 

「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这样一个老人,吸引我的,就是他本身吧。外表已经无法吸引他人,但是他的本质却依旧诱人。经过了经年沉淀,他并没有随着岁月而老去,或许他的皮肤已经变得枯槁,他的动作变得迟慢,他的言语开始变得怀旧,但他的眼是地心永远沸腾的岩浆,艰缓且坚定。」 

「他——或许还有他口中的另一个他,他们都带有相同的特质,他们都有吸引别人追随的魅力,让信徒们疯狂、为之肝脑涂地。」

 

“他是怎样的人?”

一直都安静听着我讲话的维吉尔忽然询问我的意见,我看着他那漂亮的脸,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就意识到了他所说的,那个“他”是谁。

挂在脖子上的挂坠还是一样的重量,并没有因为这句贸贸然的询问而变得沉重。我望向他的眼,是瓦尔登湖的碧波粼粼,是冲绳岛上的深绿棕榈,是远山的青黛。我不得不再度审视维吉尔。他很年轻,就是我记忆里那个青年的模样。

我不得不说,他们真的很相似,从容颜到细节的小动作。

他们都会在窘迫的时候眼睛瞟向自己的右侧;他们都偏好甜食,却对豌豆敬而远之;他们都有做读书笔记的习惯,而且是用铅笔……

他们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形状,别无二致。越是接触,就越是发现的明显。但越是靠近,差别也越大。

从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这不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通过他的讲述,我开始一点点接近名为‘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存在。我调查过那个人的资料,他的确和我——长得很像。」

「我开始怀了侥幸,我是否可以成为他?成为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

 

易妮德太太刚烤好的小面包,我正捧着它们往回走。

我抬眼,却看到维吉尔站在窗前。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深切的眷恋。他听着我的脚步却没有抬头,他盯着地板的缝隙,问我:“我能成为他吗?”

我并未回答。

有些问题,询问者想要得到的回答言语已经无法更加明显。而这回答,却不会是真正的答案。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说出的话,原本就根本不愿意说。世界上与斯雷因·特洛耶特相似的人或许有很多,而最为相似的那个人是我,而真正是他的,也只有他。

“我能。”

维吉尔走过来,他环过我的肩。青年的声音闷闷地从我侧边传来。他的气息是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不染尘埃。

但却和斯雷因·特洛耶特相差如同马里亚纳海沟。

“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得到。”

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一条咆哮的河流,暗流涌动,卷着刺心的砂砾和浑浊的泥土,汹涌而急湍地冲向海洋,而他的源头是潺潺而缓行的溪,载体是无形却温柔的水。他怒吼,他呻吟,他将悲怆倒映在河中的天空里,绝望和野心刺破苍穹。

 

「但他却抹杀了我一切的幻想,水在岩石底下等待这三年后的一场雨,而鱼儿在这里窒息。我爱他,甚至连他的否认都如此动人。他是战场上指点布局的领袖,轻而易举地宣告了我的死刑,他是那样冷静,连眉梢,没都没动一下。」

「这是注定得了——我闭上眼就能想象老人那薄情的唇。它们只能再出现在我的梦中了。」

 

我是自己走去医院的。我没有自暴自弃的想法,作为战争的领导者、幸存者,我有权利与义务,走完自己的生命。

从早上六点起,我感受到心率的不协调,和平日有所偏差。

我预先向易妮德太太付清了今年的房租,然后将窗台上的芦荟栽种到外边的田埂上,让它自生自灭,平日喂给野猫的猫粮交给了易妮德太太的女儿,顺便嘱咐她不需要喂太多。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就像我要出一趟远门。维吉尔当时并不在家,我对他所述说的历史已经讲完,他应该是回去整理资料了。自从上次的对话,我们就开始缺乏交流。

我合好了门,将钥匙放在女房东门口的花盆底下。

 

「我只是短暂的离开,却险些错过了他。我们再次见面在充满着刺鼻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里,他斜靠在垫在床头的白色枕头上。斑驳的手背上是突起的静脉,银光闪闪的针头正插在血液里,药物流入心脏。我们沉默。他的精神变得越来越差,我不确定,他是在发呆,还是在昏迷?」

 

长久的无言后,我在这时,却难得的有了精神。住院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我觉得身体恢复了年轻时候驾着机甲时候的有力,意识也变得和雪色那样明亮,刀锋一般尖锐。

“这里的味道最像战场。”

我望着越发枯槁的手臂,肌肉失去了活力。十多年的义眼使用为我带来极大的负担,而左边空荡荡的眼眶中,会传来幻肢痛:似乎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他。所以黑色的眼罩遮蔽了它,不带光明。

维吉尔也学会了沉默,将它作为自己的武器。

他望着窗外,哪里会有最后的常青藤叶吗?和眼眸一样漂亮的绿色,生机盎然?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那片叶子,也许正摇摇欲坠。只是没有画师会在墙上描绘下那一笔生机。

“维吉尔。”

他扭头看了我,他的眼里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我淹没在海底的沙中。他跌跌撞撞地从看护椅上奔到我的床沿,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我的身上,将那被单下脆弱的骨头压的肢凌破碎。

他攥紧了被单,满是急切,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焦急和期冀。

 

「他苏醒了,与我告别。」

 

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场景。我得知狱中囚犯斯雷因·特洛耶特被亚伯皇子的贴身护卫枪杀,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我只是关了通讯器,将艾瑟依拉姆的哭声隔绝在电磁波的另一端。

作为他一直的对手,我平静得就像是听到当天的午饭是秋刀鱼。每个人都将走向他自己的结局,结局已是定格,悲伤和怀缅无法改变它。

这就是历史,必将碾压出它必然的轨迹。

 

「他不说话,而我的泪水已经要夺眶而出。」

 

我将手放在他的头顶,看着这位后辈。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我的身体进一步轻松。我看到了山岳和河流,我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他终于抱住了我,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我的脖颈,滋润着苍老的肌肤。

 

“我爱你。”

他哽咽着说,声音像极了曾经在审讯室里,面对着挂坠泣不成声的囚犯。

 

「我爱你。」 

 

我感受到,积郁在肺叶里的那口浊气,它沿着气管蜿蜒而上。它消散在空气中,就像是一朵昙花。

“所以你不是他。”

我将他收入眼内,把他的身影融入我眼里的岩浆与火焰。他哭得声嘶力竭,就像是失去了艾瑟依拉姆的斯雷因。我却依旧是那个旁观者。从遇到维吉尔开始,我就将历史以最理性的方式叙述给他听。

他却比我更加入戏。他无意识之中将自己代入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将目光凝固在永远旗鼓相当的对手上。

而他们的不同也在于此。

 

“因为他不爱我。”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像是干枯麦秸上点缀的金穗。

黑暗袭来,我听到了海浪的波涛声,经久绵长。如果有谁会爱上界冢伊奈帆,那么这个人,便不会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你爱我,所以你不是他。

 

——他永远不会爱我。

 

“而我也不爱他。”

 

「我将泪水收入心前的口袋,它们将滋润我未来的路。我在他的床沿哭到近乎失去气息,而任凭我悲怆且哭泣,他的躯体在不可抗力下逐渐冰冷。」

「我抓过我的小牛皮本,泪水低落在黄褐色的纸页上,我看着我的字迹晦涩且艰难地落在纸上,被笔尖刮起毛糙的纤维。它们甚至都难以辨认,但在现在读来,我却依旧觉得要再度窒息。」

 

死亡的老人、哭泣的少年。

鲜血滋生玫瑰花,热泪催开白头翁。

 

「他没有下葬,他的尸体被燃烧成了灰,从天空中抛洒入海洋,像一场盛夏的雪。」

「他死了,界冢伊奈帆死去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却只是一厢情愿。它看起来蠢透了,对吗?我也这么觉得,但当我将全书写完,终于能够歇一口气,开始在这本书的序中讲讲我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丢脸极了,我还是哭了。」

「但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掉眼泪的,看,我果然还是没能成为他。人们或许对他有许多的偏见,我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历史的错误,必须有谁来纠正,我很高兴我能够当这样一位记录者,将真实呈现在你们面前。」

「在这之后,尽管这样说不太现实,认识到你们以前仇恨的对象,以及你们敬仰的英雄都是怎样的存在,看到过去、现在,还有将来的战争的真相后,在赤裸裸的人性之下,你们——我们,还会选择怎样的继续?」

「是继续战争,还是保持对立,亦或是握手言和?」

 

「虽然他们都已经死去,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思考我们未来的道路。希望看完这本书的您,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

「言止于此,谢谢您耐心地看到这里,我是维吉尔。接下来,让我们进入这本书的主题,这是他们的历史,战争的历史,未来的历史。」

 

是所有死去的星辰复活的钟点,天色由深沉的黑,开始转向鱼肚白。破晓时分,正是黎明前一秒。

亚伯·薇瑟·恩薇瑟阅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从序言到一切的结束。男人将厚重的封面合上,却犹自能感受到指尖下油墨印刷的斑驳。他揉着眉心,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又揭开扉页,看着作者维吉尔那张年轻的脸。

他再度合上书本。

起身,男人未曾放下这本书,一夜未眠,此刻已经感受到早晨来临的疲倦。他却在此刻,站在太空城的最顶端,由巨大落地窗往太空中看去,神采奕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我的选择,就是将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亚伯想着。这也是界冢伊奈帆和斯雷因·特洛耶特的选择,我的两位导师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那并肩而立的两个坟墓。在三十一年前死亡的斯雷因·特洛耶特的秘密坟墓,还有旁边,于二十年前‘身亡’的界冢伊奈帆的坟墓。它们如空洞的眼眶,里边没有任何一具尸骨。

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尸骸,当年其实也并未下葬,这是秘密中的秘密。他的身体被烧成了灰,撒在海里。

“如今,你们再度见面了吗?我的……导师们。”

他们随着洋流,汇合、对立、冲击,一起随波逐流,拍打礁石。

他们沐浴着阳光,就会化为水汽,升上深蓝的苍穹,然后他们遇到了云,就变成了雨,再急促又不可一世地掉落回海面。永远循环,未曾停歇。

再也未曾分开。

 

君王的唇角含了笑,他压低了声音,吟诵着维吉尔在告别的泪水中写下的最后箴言。他可以想象,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在痛苦中所吐露的最后情感。

 

「他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

 

Fin.

 

[注①] 语出西尔维娅·普拉斯,原句为:“我闭上眼,世界倒地死去。”

[注②] 语出弗兰兹·卡夫卡

[注③] 维吉尔,Virgil,出自拉丁语系,意为春天,欣欣向荣之状。

[注④] 阿尔瓦,Alva,界冢伊奈帆隐居时期的化名,出自拉丁语系,意为金发碧眼的。

 

作者的话: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看过《我的情人杜拉斯》,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讲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与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小说家杜拉斯的故事。雅恩·安德烈亚爱上了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妇,年轻的青年成为杜拉斯的最后一个情人。这是这个故事最初的灵感来源。当界冢伊奈帆老去,他是否还会被人爱?维吉尔的出现似乎是一个谜,他有着酷似斯雷因的面容和习惯,这或许是造物主的安排,他冥冥之中,就该和伊奈帆相遇。他被吸引了——这是我想写的感觉。斯雷因和伊奈帆,他们都有着让人疯狂的特质。那无关年龄,而是他们本身就有的,让人着迷。或许是他们的睿智、他们的残忍、他们的领导力,他们天生就有的指挥力,让人移不开视线。维吉尔爱上了他,这当然不排除他将自己代入了伊奈帆所讲的历史中的原因,他敏感而纤细(我想,如果斯雷因没到火星的,而是和父母一起在地球的话,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吧?),他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命中注定的对手。但他却不是斯雷因,这也是悲剧所在。

还是一直以来的想法,斯雷因和伊奈帆的情感,永远不会是爱情。爱上伊奈帆的人,就不会是斯雷因。他们更像是对手,是最类似彼此的存在。给予对方遍体鳞伤,也烙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没有人,比他们更契合彼此。

谢谢大家w

[奈因]Utopia

原來不知不覺重溫了兩個月.....w


MorSlaIn:

【阅读提示】

1.给 @thornc 的点文,亚瑟王传奇背景。骑士伊奈帆×王(子)斯雷因,幼驯染设定,公主走个过场。

2.角色代换如下:斯雷因=亚瑟王,伊奈帆=兰斯洛特+凯(?),艾瑟依拉姆=桂妮维亚,扎兹巴鲁姆=梅林,库兰卡恩=莫德雷德。不能接受者慎入。

3.吾辈码过的最长的短篇,9000+的量真是要把我累死了。要是有角色OOC算我的错。


——Utopia——


CP:Inaho×Slaine

Written By MorSlaIn(兰蝶缨)


01.【人们之所以能怀抱希望,是因为他们看不见死亡。】

能够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那人安心的温度,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眼帘接触到了自门的缝隙间洒入的早晨阳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视线聚焦在眼前蓬松的黑色乱发上,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伊奈帆?”他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该起床了。实奈茂先生在庭院里等着我们呢。”

比他年少一岁的少年此时也睁开了眼睛,宝石红色的眸子在细细地打量他一番后,少年在他的唇上落下亲吻。

“早上好,斯雷因。”


名为界冢伊奈帆的少年是斯雷因的恋人。就在几个星期前,他们确定了关系。当然这种事情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不被世人认可的恋爱若是被暴露出来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在旁人眼里两位少年也只是比以前关系更亲近了一些而已,不过还是会难以想象,以前那样针锋相对的两人会变得相亲相爱起来。

一天开始的工作——将晨间马群的照料工作结束后,斯雷因前往家中的后院,养父——伊奈帆的父亲界冢实奈茂就等在那里。

早朝,仅摄取一口分的营养后开始练剑,以空腹状态战斗后才吃早餐是他和实奈茂的习惯。而在早饭结束后,才是伊奈帆与其父亲练习的时间。

“你听我说伊奈帆,今天早上我终于能从实奈茂先生那里取得一胜了。不,虽然只有一点,虽然是一步差而已,如果是在严酷的战场那不就是已经可以说是一胜了吗?脚也有被树绊到跌倒。如果是有附带条件的话就是我的胜利哦,应该。”一如既往的餐桌上,正在消灭早餐的斯雷因高兴地说着。

“嗯。不愧是斯雷因。”放下刀叉的伊奈帆嘴角微微弯起,看着斯雷因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宠溺。此时他们的父亲在和母亲商量什么事情所以并不在场,伊奈帆的亲姐姐雪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表情啊,奈君!不过真是奇怪,你们以前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一直都很好。”伊奈帆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斯雷因有些气恼地皱起眉头:“那算一直吗?你明明是冷嘲热讽。”

斯雷因是在伊奈帆五岁时来到界冢家的,不知道为什么被送到这里当养子。被实奈茂给予了比伊奈帆还要高的关注度的斯雷因,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伊奈帆的白眼。但不可否认的是,伊奈帆确实拥有极高的天赋。斯雷因和伊奈帆都是见习骑士,虽然两人的成绩不相上下,但大多时候都是后者胜过前者。

面对这种情况,伊奈帆都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斯雷因,直到把他弄得炸毛为止。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其他人面前彬彬有礼温柔亲切甚至有些怯弱的斯雷因在面对伊奈帆的时候总是能爆发出令人咂舌的暴躁脾气。

所以就更加不能理解,如今两人之间友好得甚至有些暧昧的气氛。

“……但是,最近伤脑筋的表情似乎增加了,像实奈茂先生那样的人会这么消沉,让我很担心。”

斯雷因很是苦恼地说。他所知的养父界冢实奈茂应该是更强大,更顽强的骑士。

在战场上并没有立下确切的功名,而且本人也并不是会追求名利的人因此并没有被人广为流传,但对他而言若要说“理想的骑士”的话那就是界冢实奈茂。

但是他那像是严格的教师般的养父,最近似乎没那么严厉了。

总是为他的行径评分,督促他注意的魔鬼教师的脸,最近以无法表达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的次数变多了。像是很困扰般,很后悔般,像是看着什么悲伤的事情,那样的脸。

“他对你也是那样的吗?伊奈帆。”

“不,还是跟以前一样。”

伊奈帆的回答,令斯雷因更加无法理解养父的举动。那个界冢实奈茂会露出那么疲惫的表情本身就让他觉得惊讶。

虽然想要帮忙解决养父的烦恼,但不过是见习骑士的自己能做到的事实在有限。

果然还是交给亲儿子的伊奈帆来解决比较好吗?斯雷因叹了一口气,将剩下的早餐解决完毕。

其实他对界冢实奈茂有一个不满的地方。也就是实奈茂绝不允许他称养父为“父亲大人”这件事。

结果,他一直到最后都没能得到以包含亲爱之情的声音说出那句话的机会。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装作没有发现,今天早上训练时养父的眼神温柔,像是感到依依不舍般松动了的这件事。


今天也是,在伊奈帆结束了练习后,两人便商量着到镇上去。

“听说今天镇上好像有特别的祭典。”

他们的家在远离小镇的山丘上,远离人们的生活圈。但这并不妨碍两人与镇上的同龄人亲近,但不知道为什么,镇上的男孩总是喜欢找斯雷因麻烦。

往往是伊奈帆一个不注意,斯雷因就被一群男生围住。拳打脚踢是常有的事,偏偏斯雷因在面对除了伊奈帆之外的人有种天生的忍耐力——倒不如说,他那样的性格唯独对伊奈帆起不了作用。

斯雷因只能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一边默默承受来自其他人的恶意。他知道为什么,所以就无法反抗。

在这个小镇上,金发碧眸的他和黑发黑眸的他们格格不入,被性格上严重排外的人民不承认居住在这里的资格也是理所应该的。养父会选择偏僻的地方居住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他当然也有所把握。

一但那么想就会想要和实奈茂致歉,但那是无视他骄傲的行径。实奈茂尽到身为一名骑士的职责,收养并养育他,从骑士们的活跃舞台中自己选择离开。他不能以罪恶感去回报那个行动。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向敌视他的伊奈帆会挺身而出,用他那瘦小的身躯努力维护着外来者的自己。一直以来,保护自己的都是比自己小的伊奈帆。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斯雷因对伊奈帆抱有的情感希望就不仅仅是感激了。

此时两人正一同骑在界冢实奈茂的马上,越过草原,在田地之间行走。

天空虽然多少有点云但十分晴朗,也不必担心会下雨。

“明明是收获季却看不到人,稍微有些寂寞呢。”

伊奈帆看不出感情波动的眸子在看到斯雷因有些感伤的脸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身前斯雷因的腰,将脸埋入了对方的脖颈处。

“伊奈帆?”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伊奈帆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必要为异族的事情伤脑筋。”

闯入的异族,正在一点一点地入侵这个国家人民的生活圈。

——这个国家现在正处于动乱中。

为了生存的物资——食材和衣服、住处——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寻求土地的异族薇瑟人越过了海洋。

这里是无数的民族以及那些王所统治的岛国。

纵使部族之间的纷争不断,但由于有和异族人的战争,为了防备来自北方的侵略,各部族的王们携手合作。

然而有一位王使这团结关系产生了破绽。

那位王利用了异族,为了自己的欲望———想要统一这个国家而高喊己名的吉尔泽利亚,将整座岛投入混乱的台风眼。

城塞都市伦迪尼乌姆被毁灭了。被歌颂为最伟大的王,特洛耶特在和吉尔泽利亚的战斗中败北,他的身影就这样永远地隐藏了起来。

吉尔泽利亚给予薇瑟人们土地,他虽然藉由让他们休息使异族的侵略行动暂时沉静化,然而无数的王者们仍不断地反抗。

于是这个国家就进入了黑暗时代。

战斗早已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原本就说不上是丰腴的土地,岛上的作物也相当稀少。人们的生活日渐贫困,很明显的再这样下去的话不久的将来就会自灭。

但是人们并没有丧失希望。

特洛耶特王的辅佐,也是一直守护这个国家的伟大魔法师扎兹巴鲁姆对着人们说这也和预言一样。

穿过农田后看见了围绕城镇的栅栏。虽然位於岛屿中心的伦迪尼乌姆被建造成为帝国式的城塞都市,但这个城镇却是非常普通的。

镇上的气氛确实与以往不同。

所有人都很浮躁地前往骑士们练习场所在的镇外。

孩子们吵吵闹闹地抢先一步冲出,大人们的眼中抱著过度的期待而闪烁着,虽然为了防止那份期待被背叛时不要太过失望而屏息,但也快步地前往那个地方。

“是扎兹巴鲁姆!”

“扎兹巴鲁姆来了!”

“在今天,终於要从骑士们之中选出王的继承者了!”


——然而在那之前,比狂喜更快地降临于这个城市的。

是薇瑟人铁铸的马蹄声。


刀与剑交织的火花,女人和孩子的惨叫,被贯穿的心脏喷涌出来的鲜血。

这一切,都不及倒印在斯雷因瞳孔中那个挡在自己面前承受敌军攻击的少年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溅在脸上,然后沿着脸颊缓缓滑下。

视野的模糊不清,让此刻身处的环境变得愈加虚幻,仿佛一不小心进入了一个梦境,连同感观都像是身在梦中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迟钝。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有时候人在梦里的挣扎总是很无力,空有一身气力却怎么也使不出,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的感觉。

仿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斯雷因张开双臂接住倒下的人,熟悉的气息瞬间萦怀,他开始止不住的战栗,不是……梦么?

“伊奈……帆?”

被鲜血浸染的少年没有说话,眼中的光芒已经很明显地黯淡,却仍然锲而不舍地寻找他的影子,在没有焦点的瞳孔终于对准了恋人的身影时,他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不要哭……”他说,渐渐失去温度的手努力抬起,想要抚摸斯雷因的脸,却颓然垂下。

“伊奈帆!!!”

“你……没事就好……”

如释重负的伊奈帆,缓缓闭上了眼睛。


02.【如果手上没有剑,我就不能保护你。

  如果我一直握着剑,我就无法抱紧你。】

万幸的是,那个敌军的剑虽然造成了伊奈帆大面积的出血,却没有留下很重的伤。尽管如此,昏迷的伊奈帆经过包扎后,还是没有醒来。

在经过最初近乎绝望的等待后,得知伊奈帆无事的界冢一家终于松了一口气。雪和母亲已经开始抹起眼泪,实奈茂没有失态,身体却也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斯雷因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后选择了默默离开。

他回到了被薇瑟人践踏过的小镇上。得知今日会选出新的王的吉尔泽利亚打算先发制人,首先将这个镇子进行了屠杀。然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骑士并非等闲之辈,即使这次战斗毫无预兆,也没有被全部歼灭。

但是伊奈帆,却因为他的缘故昏迷不醒。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弱小。连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算什么骑士啊。心脏泛起的丝丝疼痛,正提醒着自己。

斯雷因站在了墓园里那块刺着剑的岩石面前。

选定王的石中剑(Caliburn)。那便是他诞生于此的意义。

拿起剑的理由仅有一个。他在眼前勾勒出那个黑发红眸的少年的模样。

只是为了一个再卑微不过的愿望。斯雷因·特洛耶特愿意拔出石中剑,成为新的王。

静静地将手摆在剑柄上。

远方传来骁勇骑兵们的声音。骑士们的喧闹声很遥远,岩石的周围空无一人。

剑柄令人感到惊讶地合手。至今为止难以处理,在身体中翻腾、像是要从内侧破裂般的某种东西被吸入剑中,身体感到越来越轻。

接下来只要收回手剑就会被拔出来。他那么确信,正要吸气时。


“在拿起那东西前,还是先仔细想想比较好。”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斯雷因却觉得自己熟悉那个男人。

“我不会害你的,所以别那么做。一但拿起那把剑,直到最后你都将不再是人类。不只是这样。一但拿起它你会被所有的人类增恨,迎接悲惨的死亡吧。”

他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那是当然的。因为魔术师并非言语,而是以映像,在他的意识中使他看到了实际“变成那样”的未来图。

那非忠告而是预言。

如果拿起那把剑,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会迎接孤独并悲惨的死亡的这一个现实。

“——不。”以不可撼动的力度摇头,少年以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他会因此活下去。这就足够。”


若太过弱小就无法守护恋人。

若存在人心就无法守护国家。

所以,他要成为王。为此,就要杀死自己。

幼小的他每晚都想着那件事,直到天亮前都不停颤抖。他没有一天不害怕的。然而那也将在今天结束。

无论接下来他将会被人疏远、被人畏惧、甚至是被背叛多少次,他的心都不会变。

只要想到他在自己的保护下会安然无恙,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即使在那前方、等待的是无可逃避,孤独的破灭也好。

自己也一定能露出笑容,无憾地死去吧。

剑被拔出。

少年最终走上了,独自一人的作战。


03.【啊啊,我们就这么睁着眼睛做着飞翔在天空的梦。】

——斯雷因·特洛耶特。

伊奈帆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王之子,铸成人形诞生的王之化身。注定拯救这个国家命运的人,那便是他的恋人的真实身份。

拔出石中剑的少年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这个国家。他也被伟大的魔法师扎兹巴鲁姆亲口承认王子的身份,如今正在募集军队讨伐异族人。

“你要去吗?伊奈帆。”

他直视父亲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如果斯雷因是王子,那他便要做他最忠诚的骑士。无论如何,他要陪在他身边。


“笨蛋——!!伤还没好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两人再一次见面,伊奈帆毫不意外地迎来了斯雷因睁大的双眼和毫不留情的痛骂。

“现在给我赶紧回到实奈茂先生身边去!你不过是个见习骑士而已,就不要……”

“见习骑士的话,你也是啊。”

他的嘴角有浅浅的笑容绽放,伊奈帆伸出手将恋人拥入怀中。

“什……”他能感觉到透过肩膀单薄的布料传来的温度,伊奈帆收敛笑意用和平常相差无几的语气回答。

“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不管多远,我也会抵达。

推搡着他的手停了下来,斯雷因的表情被过长的额发遮住。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是吗?”

“嗯。所以骑士,不就是为了守护王而存在的吗。”


04.【我们伸长了双臂…拨开云层,直冲天际…

  虽然构到了月亮跟火星…却依然触不到真相。】

于是,理想的王诞生了。

因为圣剑之力而不再成长。王的外表自从拔起剑的十五岁起就没有变化。虽然觉得恶心觉得害怕的骑士很多,但是大半的骑士们都称颂主君的不死性为神秘。

而一直立于王的左右与他一同战斗的第一骑士,也是他们歌颂称赞的对象。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胜利后,特洛耶特王的名号传遍了整座岛。

在讨伐吉尔泽利亚之后,特洛耶特王开始着手复兴遭破坏的城塞都市。

薇瑟人见识到了圣剑持有者的恐怖,派遣使者前来议和,并将薇瑟的公主送来和亲。

本就厌恶战争的王答应和平,也在民之所向下迎娶了艾瑟依拉姆·薇瑟·艾欧斯莉亚为妃。卡美洛城完工,圆桌席次填满,这个国家终于迎来了黄金时代。


“唔……伊奈……”

唇被霸道却温柔地塞住,斯雷因在伊奈帆的压迫下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白皙的脸庞渐染层层红晕。一直以来所向披靡的王只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诱惑的神态,这个认知让身为圆桌第一骑士的伊奈帆心里有莫名的窃喜。

此时他们正在皇室花园的一处角落里,进行不为人知的亲热。

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亲密地接触了。自从斯雷因登上王位后,每天都有公事要忙,除此之外还要顾及政治联姻的王妃艾瑟依拉姆,两人能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做吗?”伊奈帆松开斯雷因的唇开始向下舔舐,含住凸起的喉结。手上的动作也没有闲着,他轻而易举地拉开了斯雷因的单衣,露出了如白玉般的胸膛。

“诶诶,上一次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啊。到底是有多久没做了呢。”

“不……伊奈帆……不要在这里……啊啊……”

“小声点。如果不想被别人听到的话。”手已经移动到了腰带边缘,裤子也被毫不犹豫地扒下来。

“别、别做到最后……今天还要……”

并非是王与骑士,这仅仅是一对不被世人所接受的恋人之间隐秘而甜蜜却短暂的二人世界。


不过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快到了迎来终结的时候。


05.【净罪之塔,吱吱作响…就像光一般,贯穿世界。

  背脊之塔,摇摇晃晃…不断往下坠的是我们还是天空?】

“伊奈帆,稍微陪一下我可以吗?”

带着纯洁无暇的笑容,金色的王妃向沉默的骑士伸出手。

“是的。如您所愿。艾瑟依拉姆王妃殿下。”

“不用这么生疏啦,叫我瑟拉姆就好。”

“……”注意到王妃的随从——是叫埃德尔利佐吧——快要杀人的目光,伊奈帆还是拒绝了艾瑟依拉姆的要求。

艾瑟依拉姆让伊奈帆跟随他到了皇家花园。花园里到处开满了玫瑰,芳香令人沉醉。

伊奈帆坐在水池边上,抱着自己的剑,看着那位尊贵的王妃。艾瑟依拉姆坐在花径中间的白色大理石椅子上快乐地四顾,一朵一朵嗅过怒放的玫瑰,不时露出微微的笑容。她在阳光下抬起下颔,看着头顶高旷的蓝天。那副光彩夺目的模样,的确配得上高贵的王。

那个时候,王为了维护国家的安定又一次讨伐异族人。出于安全考虑,他将伊奈帆留在艾瑟依拉姆身边。

不知道斯雷因现在怎么样了。正思念着遥远恋人的伊奈帆不禁走了神,自然也就没有感觉到,艾瑟依拉姆渐渐靠近自己的身影。

“伊奈帆。”

听到王妃的声音,伊奈帆才回过神来,而就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有什么温柔的触感落在了他嘴角。

“……喜欢你哦,伊奈帆。”

伴随着这个亲吻到来的,还有艾瑟依拉姆饱含情愫的话语。


特洛耶特王坐上卡美洛王座第十年,最后的一年。

伊奈帆卿和艾瑟依拉姆间的不贞洁关系败露。


“……该死的。”到底是谁胡编乱造传出了这种消息?!

自从那一天艾瑟依拉姆吻了身为骑士的伊奈帆后,流言就从皇宫里开始传播,各种不堪入耳的传闻所围绕的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身为第一骑士的伊奈帆和王妃艾瑟依拉姆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然而对此毫不知晓的艾瑟依拉姆仍然会在看见他时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甚至试图在大庭广众之下拉自己的手。不……她是真的不知道吗?

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女人?

不过幸好,至少传出这样的流言,不过是自己的名声被败坏而已,斯雷因仍然会是高贵正义的王。


“伊奈帆,我相信你。”归来的王在听到这样的谣言后,仍然坚定地对恋人表达了信任,“是我对不起艾瑟依拉姆殿下。……因为我扭曲的存在方式,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寂寞的侧脸上有著哀愁与慈爱。他在为王妃,也在为不断减少的骑士们悼念。

“还有最后的战斗。结束以后,我身为王的使命也就可以终结了吧。”斯雷因抬起眼睛,清晨的日光很好,宛如瀑布一样从高旷碧蓝的天上倾泻下来,沐浴着苍白美丽的王。那份精致甚至令满园的玫瑰都刹那失去了光彩,“伊奈帆,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看到那微笑实在很难受。伊奈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能做的就只有紧紧地拥抱那个外貌看上去只有十五岁的脆弱的王。


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直到这个世界步入终结。


06.【没错,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世界。】

王再一次出征,这一次的目标是远在东方的国度。他还是没有带上伊奈帆。

对艾瑟依拉姆日复一日的纠缠已经感到厌烦,伊奈帆每每想要拒绝她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少女泫然欲泣的表情。

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呢?难道你就不知道这是对王的背叛吗。

关于他们的流言已经被王强行镇压下去。他不知道是福是祸,因为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其他人对斯雷因的评价。

“王不懂得人心。”

是因为所有人都抱持着那样的不安吗,没有人责备骑士。

在这个所有人都一败涂地的险恶状况中。身为王越是完美,他们就越对自己的君主产生疑问。

没有拥有感情的人,是不能治理人的。

“那个王只把我们当成棋子。”

“没错。什麼都能自己处理的王,不可能把我们同样当成人类。”

长相端正,曾是骑士们骄傲的王,就这样被孤立了。

如今仍然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伊奈帆一个人而已。

看到他时,斯雷因一直以温暖的笑容相对。

没错。至今以来伊奈帆已经看过无数次他的笑容。然而他却不曾为自己而笑。

这名少年,因为看着心爱的人感到幸福这件事,而开心地笑着。

那个杀死年幼的自己,以自己的命运为交换,祈望着守护大家的少年。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他。

这样想着的伊奈帆,被在皇宫外冲天而起的火光打断了思绪。

脸色大变的士兵送来了传令。

“库兰卡恩卿,据报叛变!七宗氏族、八方诸侯赞同逆贼,卡美洛即将陷落……!!”

似乎是顾及到身为第一骑士的自己在场,这块自己和艾瑟依拉姆所在的皇家花园并未受到战火涉及,大概是一种变相软禁。伊奈帆清楚地知道,库兰卡恩的目标是即将归来的斯雷因。所以,自己必须尽快去支援他才可以……!

“伊奈帆?伊奈帆?你要去哪里?”艾瑟依拉姆抓住了他的手,那张美丽的脸已经褪尽了血色,“伊奈帆,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很害怕……”

“王妃殿下,现在更加危险的是王。身为他的骑士,我必须尽快赶到他身边。”

“可是斯雷因交给你的任务是保护我不是吗?没关系的,斯雷因那么强大,他一定会没事的……所以……拜托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艾瑟依拉姆殿下。”伊奈帆突然站直了身子,深深地望进了她的眸中,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斯雷因的骑士,守护他便是我的天职。”

“……你爱他吗?”

“……!!”

艾瑟依拉姆的眼中充斥着悲哀:“你明明知道这种感情是没有结果的不是吗?而且斯雷因他根本就不懂得人心啊!他永远都不会把视线放在任何人身上!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们两个人一起逃走……”

“瑟拉姆。”第一次,伊奈帆如此称呼了她。用森冷的语气,和尖锐的眼神。

“不了解他的人是你。”

如此放话的骑士毫不犹豫地挣脱艾瑟依拉姆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花园外走去。

——请等等我,斯雷因。

——现在,马上来找你。


07.【我只是在练习跟你说再见。】

圣枪烧穿反逆者的脏腑。

反逆者的魔剑粉碎王的头盔,划破头盖,留下了无法治愈的重伤。

反逆者的身体从枪上滑落,断了气。

斯雷因缓缓跪下,以已经失去意义的圣剑为杖,望向堆积成丘的骑士亡骸。那大概是不曾有人见过的真正面貌。

拼命地紧闭双唇,压抑要哭泣的自己,悲伤使得他难以呼吸,他俯视着自己国家的终结,放声大哭。

很难受,为了自己发誓守护的国家与人民。还有为了自己的梦想死去的忠诚的骑士们。

“……我引发了无数场战争,夺取了无数人的性命。所以我会死得比任何人都悲惨——被所有人憎恨而死,我明明、接受了。”

——但是接受这愚蠢的命运而死的,不该只有我一个吗。

像是要撕裂听者胸口的哀伤与愤怒,足以诅咒世界的恸哭。

伊奈帆也一定死掉了吧?他已经失去一切了,被他命令留守在王城的恋人没有可能会活下去。

明明想要保护他的。明明想要保护所有人的。

却最后什么都无法守护,只能自己一个人独自迎来悲惨而绝望的结局——

“……我在这里哦,斯雷因。”

然而。坠落至失意底端的他,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

如此温柔、如此熟悉,让人想要落泪的属于那个人的声音。

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被紧紧地拥抱,会用这种力道的人只有他而已。

“伊、奈帆——”

他还没有死。即使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左眼也已经被贯穿,血还在流淌。这样的他,也仍然坚持来到了自己身边,遵守了当初他的诺言。

“太、好了。你还活着——”

伊奈帆看到了斯雷因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漂亮的、如同碧玉一样清澈的眸子只看着自己,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斯雷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带你去——”

斯雷因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仿佛哀伤、却又仿佛欢喜,就像是望见了什么梦寐以求的景象——那种奇特的欣喜和宁静在他眼里一层层涌现,一层层凝结,仿佛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湖面。

至少,那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传递到他那里——

“抱歉……这次估计要,睡得稍微久一点了……但是……我……”

真的就像睡着了似的,王就这样停止了呼吸。看到那没有一丝悔恨的容貌,以为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自己脸上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但他深信着自己的恋人是有资格迎来这神临终的存在。

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飞翔。它去往的是苍穹的另一侧,是星星的彼方。

正如天空的云朵总有一天要散开。

正如下个不停的雪终有一天要融化。

他轻轻伸出手去,触碰着已经安然睡去的恋人的脸颊,极其温柔地喃喃,“啊啊。我知道。”

“我也爱你,斯雷因。”


——END.——